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日志

 
 
关于我

不能停止幽默,不能停止思考和写作,不能停止拍照和旅行。 不能停止嬉笑怒骂。 不能停止实现可笑的梦想,不能停止做你们看来无聊的事情。 不能停止一边现实地生活一边理想主义 不能停止背诵毛主席语录。 我说老板,一斤理想要多少钱, 我的生活和创作,又能值多少钱?

网易考拉推荐

理想主义者的幸福和痛苦,以及第一次狼狈的徒步旅行。(很多字,自备书签)  

2009-12-30 05:59:19|  分类: 户外生存主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就如你所看到的,我是个理想主义者。

  这时你会露出不屑的神情。假如你为我好,兴许会皱起眉头,对我说:你已经过了做白日梦的年龄。现实的生活像是泰山崩于前,沉重,而且无处可逃。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理想主义——或者你还没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现实?

  狗屁。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谦虚地低下头,接受所有善意的或恶意的提醒。因为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幸福和痛苦——也不需要明白。理想主义是否是一个贬义词,我想在大多数人看来是的——那意味着一个不知柴米贵的老天真,整日歪在摇椅上做着白日梦。因为大多数人都经历过一个被迫现实起来的阶段。每个人都曾不可一世,之后痛苦彷徨过。大多数人在30岁之前都学着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当理想枯萎死去,不甘与自嘲就成了心里两颗畸形的种子,以过去的愚蠢和痛苦为营养,隐秘地生长着。当人们被迫面对现实时,对自己过去的否定和嘲笑似乎能让他们的现在看起来明智或者睿智一些,至少是成熟一些。于是他们告诉我,理想主义是幼稚的行为。

  可我不行。我始终对自己的过去抱着虔诚和感激。同样的,即使现实的压力像是一扇从80楼坠下来的钢化玻璃幕墙——沉重且无处可躲,却透着残忍的光明——这样的现实逼迫我用全部的身心去迎接它,却并不影响我继续地当着理想主义者。我不空想,甚至很少幻想。我也越来越不喜欢意淫太远的未来,或者其他一些与现实无关的未可知的事情。我不想在未来发大财,买好车,住大房子,我也不想干着什么事情一下子就出了名。我只想一件一件解决手边这些棘手的事情。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理想主义。理想主义就像是某种模糊的信仰,召唤着我,给了我一个方向,好让我日渐沉重的脚步不至于凌乱。这样的信仰是积极的,有时能帮助我忽略一些琐事的烦恼,比如暂时的孤独和烦躁。就像当我迷失在黄昏的丛林里时,会有一种信念支持我继续走下去,直到柳暗花明,直到所有对自己的怀疑和恐惧都烟消云散。这就是理想主义。

  就像我以前写的:活在理想主义中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为什么?因为这个社会不允许一个成熟的人理想主义。理想主义者都是感性而敏感的战士。他们为了理想而战斗。这样值得我敬佩的人有很多,比如白求恩,比如一个叫翟墨的画家——这个画家在30岁的时候学会了操作帆船,继而,驾着一艘叫“日照”的无动力小帆船环游了世界。诚然,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样的行为不仅冒着傻气,而且毫无意义。将近两年孤独的航程,随时与死亡做抗争,精疲力尽却无法休息——为什么要这样呢?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赚钱过日子。于是大多数人都会画地为牢地过上平凡的一辈子,永远不会明白那种在极限的孤独与疲劳下人的心里会冒出多少古怪的想法,也永远不知道怎样变得坚毅,怎样泰然面对生死,进而渐渐认清这个世界的本质;或者是为了一件神圣的事业,比如革命,献出自己全部的青春和生命。而这些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大的幸福。可惜他们没法明白。

  同样的,如穆旦《智慧之歌》:为理想而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着它终成笑谈。——我们的理想也许终究会在我们之前死去,那么我们曾为之奋斗,为之敢于显出生命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呢?这便是理想主义者最大的痛苦。但他人的误解不是。你不是为了别人而活着——即使你肩上有关于很多人的责任,可你的生命始终属于你自己。责任永远不能成为束缚自己的理由,能绑住你手脚的,无非是胆怯和懦弱。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就可以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理想主义者奥斯特洛夫斯基。

  这几乎是全世界理想主义者的最高宣言。 

  在未来也许我也会为了某一件平凡或伟大的事业甘愿献出我所有最美好的年华。但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事业是什么。理想主义者最大的弱点就是容易冲动地去决定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过分感情用事。相比之下我也许会比较谨慎一些,但却无法逃避那种充满使命感和责任感的热血沸腾。为了一件事业而奋斗终生,抛弃所有牵绊你的现实利益,去当一个自由的人——这未免有些孩子气,但这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宿命,或者说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就像大多数的理想主义者一样,我也喜欢旅行,并且迷信着一种“用双脚丈量大地”的方式。尤其是当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土地上,会喜欢带着我的相机和背包,用整天整天的时间去走过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细节。从一开始的北京南京上海,到后来的德国,然后是深山旷野。到德国之后的第一个夏天,我终于决定出发了。从我自己的历史上来说,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徒步旅行,也是最狼狈的一次。现在看来,那时候还完完全全是个毫无经验的菜鸟,所以犯了很多错误,包括过重的行李,不牢靠的装备,高估自己的能力,还有过分固执。那是2008年8月3号,我买到了一张“欧洲远程徒步道 编号E5”的地图——从Konstanz出发,经由瑞士奥地利,纵穿阿尔卑斯山脉,到意大利的Verona。最初我预计走完全程需要两个星期左右。却忘了我的体力根本不可能一直保持那么高的速度。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现在这么想。

  后来发生的储存卡事故导致我丢掉了一半的照片。以至于现在看来这些照片都是零散的,上面还布满了不名来源的噪点。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具体的日期我是看了照片的EXIF信息才知道的:2008年8月3号。正值盛夏。

出于菜鸟的多虑,我带了太多装备,有些是有必要的,有些是现在才明白没必要的。除了91寒区背包之外,我身上还有我那只旧水袋,以及一件德军的装具五件套。背包上插着一副徒步手杖。这幅手杖很便宜也很好用,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还支撑我走了很长一段路。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后来估计全身的东西加起来应该有30KG了。而且穿着装具背背包不怎么舒服。但那会我一点退缩的意思也没有。

早上10点出发,第一天的计划行程是穿过半个博登湖,到达奥地利的Bregenz。行程大约47公里。后来觉得玄,把这一段行程拉宽到两天。

实际上,以我当时的体力,负重30公斤几乎不可能达到这个速度。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从德国进入瑞士的海关口岸。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在瑞士街头的路标下。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正午的阳光灼热而且刺眼。这样的风景让我想起地中海。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这张照片大约是在午后两三点拍的。我一直严格执行着走50分钟休息10分钟的准则。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黄昏,精疲力尽,在街边补充水分。

之后一件记忆犹新的事是,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天漆黑,夜里将近九点,还是没有找到适合宿营的地方——即远离城市,而且可以露营,并且最好在湖边的平地。走了11个小时,穿过村庄城市和树林,当时我已经累到每走10米都像是完成了一个宏伟的目标。正在这个时候,我背包的背带断了。

  所谓的雪上加霜也就是这个意思。当夜幕降临,所有还流浪在外的人都会感到寒冷和绝望。而这个时候我却必须抱着30KG的大背包在黑夜里继续前进,去找一个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宿营地——此后我就养成了在黄昏时不停物色备用宿营地的习惯,这是后话。

  但我那会好像心思没那么复杂。不管怎么样,我必须继续往前走,因为我没别的选择。现在我也许会找一家商店的台阶或者长椅凑合一晚上,但当时我没那么想。我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当走过一座叫LUXBURG的小村后,我凭着直觉穿过郊外厚厚的芦苇荡,沿着一条小道找到了一小块远离人迹的湖岸。当时已经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只剩下西边还残存着一点深蓝色的天光。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扎好帐篷,吃晚饭。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湖水在脚下沙沙作响。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我当时只有一只这样的便宜的小手电。面对着三脚架上的相机,我居然莫名其妙地拍了这么一组照片。在高延迟的快门下,湖对岸隐约的灯火居然变得清晰可见。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湖岸边有一小块沙滩。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而我和我的帐篷就在高一些的草坪上。这样即使夜间有潮汐——假如有——睡也不会漫过帐篷。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打开大号的营灯,我在笔记本下写下了一段很长的话作为日记——这个笔记本后来被我忘在国内了,之后又带了出来。所以现在我能找到这篇日记,说来也很曲折。

孤独。

湖水的波涛在潺潺作响。金铃子和蟋蟀在我背后广阔的草地上忙碌着。偶尔有火车从远处经过,留下一长串脚步声一样的沉闷响声。芦苇丛中有野鸟是不时发出两声瘆人的鸣叫。我孤坐在帐篷里,在营灯微弱的光线下写这篇日记。营灯挂在帐篷的顶上,除此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几只钻进帐篷的小飞虫在营灯周围不知疲倦地乱闪。我把收音机打开,小声地放着一些英文老歌——我不敢开得太大声,以免耳朵捕捉不到危险靠近的声音。说“危险”,只希望是我杞人忧天了。也许让我止不住害怕的是孤独,仅此而已。

  这不是一个合法的宿营区。没有喧闹的背包客,没有烤肉和啤酒。什么都没有。今夜我在一个远离人类的自然保护区的湖边躺下。所有的东西都被我从背包里翻出来堆在身边。孤独,这是我最大的敌人。我之所以要独自上路,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强迫自己战胜孤独。而现在,正是这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当夜幕降临,我不可一世的力量就在一点点消失,直到现在,已趋于尽头。我没有选择。

  出发之前,我尽量地精简装备。直到最后,连肥皂都切掉了一半。既便如此,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是超过了30KG。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比去年去木兰山的那次还要重。这真是穷人的极限运动——没有钱,就出力吧。结果,在晚22时左右,背包右背带的连接口突然崩断了。我单手托着包,走了将近两公里,才找到现在这个勉强可以露营的地方。或许,能最终安定地躺下来,我该感谢我的好运气。

  可是,我始终没料到,01式寒区背包的部件居然会如此脆弱。接下来怎么办?我再次感到了狼狈和无助。现在只能等待天亮,然后试试能不能用针线把背带缝起来。再接下来呢?是该回家,还是继续前进?我不知道,一切都得等着天亮再说。

  嗯,等着太阳从不远处的阿尔卑斯山上升起。那边是我的目标,但这该死的背包看起来会断送我的整个计划。

  还是写写今天的成就吧。

  9:00出发。第4公里时习惯了步行手杖的用法。12点时通过瑞士边境。步行一小时后休息了半小时。后来调整为每步行一小时休息一小时。经过几次调整,终于使全身的力量分配到了最佳位置。吃了四餐,饮水约4公升。花钱0元。和陌生人聊天3次,突破体力极限2次。现在的位置在Romanshorn附近。今日行进约45公里(当时应该是读错了比例尺。实际上才走了21公里左右),不知道是因为装备太重,还是沙石路面的原因,没有想象中快。但这已经足够了。

结论:我真他娘的犯贱,总给自己找罪受。

  要说现在最直接的愿望,我想回家,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就像以往的每一个晚上一样。可是不行。当我做计划的时候就料到了现在的处境。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一旦上路,就没法回头了。

  妈的,连月亮都没有,就剩一片死黑。

  行进了七个半小时候(当时算错,实际上是12小时),全身的肌肉都在如计划中的酸疼。我必须休息了。不论怎样,明天还有路要走。

  我躺下,透过帐篷的纱帐看见了漫天星斗。

  真他娘的好看。

  孤独。

以上。现在让我说,当时的感受是真实的,回想起来却又是有些陌生的。我想第一次独自高强度徒步旅行,每个人的心境都大抵如此。当然,说到孤独,我现在早就习惯了。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晚上被潮水的声音吵醒好几次。早上五点半天就亮了,然后就再也没法睡了。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群山和水鸟。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我的帐篷就在这样的湖岸边。玫瑰色的朝霞绚烂得好像炽烈的火焰。现在让我看,这样的朝霞已经预示了接下来的烂天气。但我当时没注意到。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抽根烟。我当时似乎是在庆幸:终于熬过了这一晚。独自在野外过夜,对于一个城市坯子来说意味着孤独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和压力,这只有亲身体会过才会明白。而我现在——还是的,已经习惯了。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趁着天还没亮,下水洗澡。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乱七八糟的一帐篷东西。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然后,太阳终于出来了。潮气渐渐散去,我的帐篷里弥漫起了一股冷香肠混合着黑面包的味道。那是我的早饭。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断掉的连接扣。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最后成功把背带这样缝上了。看来还能顶上一阵子。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另一边也做了类似的补强。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定了一下位,找出了我现在大致的位置。这个位置和我后来在GOOGLEEARTH上看到的大致一致。

然后我在笔记本上继续写道:

  体力恢复得还可以。

  虽然昨晚睡得很浅,因为必须保持警惕,所以耳朵总不住地听着一些异常的响动,脑子里分析着声音的来源。在这种状态下是很难完全睡着的——眼睛总因为一些奇怪的声音猛地睁开。但很奇怪,身体还是得到了很好的休息。状态已经接近昨天出发的时候了——只是肩膀酸,大腿有些僵硬。

  5点,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就睡不着了,于是坐在睡袋里,看太阳慢慢升起,拍了几张照片,大便,洗漱,下湖洗了个澡,顿时神清气爽。之后收拾东西,修理背带。今天多云有风,是个好天气。确定方位之后,我决定继续走下去。

  今天按照计划,应该可以进入奥地利境内。

 ”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那边的山就是我今天的目标。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还没到中午,天就阴了下去,随后是阵风和零星的小雨。第二天的体力流失得很快,接着我就笑不出来了。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在泉水边补充水分。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下午的时候我终于走到了山脚下。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留影一张。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进入Rorschach,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座小城。此时我的进度已经有些落后于计划了。

  在这座小城里吃了一餐晚饭。这里有一家药房名叫“天使药店”,我因为无法忍受浑身的肌肉酸痛而打算在那里买点对症的药。药店的老板娘是个法语口音很重的可爱的老太太,她同意让我在他的药店里歇脚,给我倒了一杯水。听说我之前的行程之后她惊讶得好像喘不过气来。看着她的表情我也笑了。接着我买了一支味道和红花油一模一样的治疗肌肉劳损的软膏,老太太让我等等,接着又从后面的房间里找出了一大堆类似的药,止疼片,软膏,等等,让我带上。极度疲劳的情况下碰上这样热情的人,总是让我很感动的,以至于我今天还记得很清楚。

 

2009年12月29日 - .貓 - 某貓的舊電視鋪子。

为了应急,去银行换了一点瑞士法郎。当然这好像不是“一点”了。瑞士法郎实在是一种很漂亮的小票子。

 

之后的照片在数据恢复的时候全都没找回来。

 

  但当我坐在一条地图上没标出的马路边上的时候,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那时我绝望到了极点。虽然方向没错,但我已经彻底在地图上迷路了。我计划今天通过上莱茵河边一个叫“Rheinneck”的地方的口岸进入奥地利,然后在那边的自然保护区宿营——第三天可以不前进,直到体力恢复。但我却怎么样也走不到那个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的口岸。它似乎就在前面几公里的地方,可是超出预定时间几个小时了,我还是没走到。我固执地不愿意相信是自己一开始计划定得太高,转而怀疑是不是地图出了问题。可问题是:我走不动了。

  我在雨中枯坐了很久,然后收起防雨布,背起包继续往前走。当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天还大亮着,我必须沿着一条不知道有多长的公路继续往下走去。

  回忆起来,之后似乎还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路过了很多东西——仓库,游乐场,小村,旷野,机场,笔直的公路。可我的目的地却不知道还在多远的地方。我本来应该在晚上7点左右到达口岸,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路还是看不到头。我用手杖支撑着每动一下都会酸痛的腿和肩膀,艰难而机械地在车流呼啸的公路边向前移动——那是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个场景。载重卡车像狂奔的犀牛从我身边掠过,扬起的灰尘让人没法睁眼。那时我才真正明白了行尸走肉的含义。

  后来在天黑之前我在一座小镇上找到了一张公共汽车的站牌,上面写着45分钟后会有一班末班车开到Rheinneck。我颓然坐在路边,卸下背包,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到这个份上。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以至于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末班车还是如期开来了。之后我知道,Rheinneck甚至还在两公里外。

  回家之后我写了下面的回忆录:

 

流浪——穷人的极限运动

“每个八零后都有一个流浪的梦想,就像每个流浪汉都想有个家。”
            ——偶尔灵光一现冒出的一句废话。



  我坐在火车站的露天长椅上,费力地抬起右脚,脱掉鞋子和染血的袜子,用打火机烧红一根缝衣针,忍疼挑进脚底的一个一公分见方的大血泡。这并不太容易——脚底的茧子太厚了,所以我费了不少功夫,依然没能挑开那层厚厚的皮。于是我无力地放下脚,小腿的肌肉随着脚的落地,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


  这是瑞士和奥地利边境的一座小镇,Rheinneck,意思是莱茵河的水妖。时间是21点,在这个纬度比较高的国家里,天总是黑得很晚。今天我已经徒步行进了超过25公里,而我计划中的目的地,是进入奥地利边境大约4公里的一个湿地自然保护区。在那里我可以宿营,休整,如果可能的话,我打算明天休整一整天,待体力恢复之后,后天再继续走下去。


  可是,这个计划出现了问题——我始终怀疑我地图上的比例尺是错的。17点时,我在瑞士Rorschach市的湖边吃了一餐——依旧是黑面包夹火腿的晚饭。从地图上看,边境检查站距离Rorschach市仅仅只有6公里的路程。因此我计划在19点左右通过边境,这样就能在天黑之前找到宿营点。于是我带着这个目标,在车辆飞驰的边境公路上连续步行了三个半小时。困惑和失望随着夜幕降临而向我袭来,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什么6公里的路程,我居然走了三个半小时还没有走完。是因为我的背包实在太重了,还是因为之前我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我不相信,因为之前的几次徒步旅行,我能保持每小时6~7公里的速度行进好几天,而当时的行李也并不比现在轻多少。唯一我愿意相信的理由是:我的地图上的比例尺是错的。


  但不论怎样,为了尽快抵达边境而疯狂行走的三个半小时,已经耗尽了我的最后一点体力。我现在被疲劳困在Rheinneck的小火车站里,我的右脚起了一个泡,而边境甚至还在1公里之外。看来我今天得在火车站的长椅上过一夜了。如果这件事被我妈知道了,她会不会很难过呢?想到这里我开始苦笑。


  我叹一口气,失神地看着火车站对面的一座废弃的小旅馆。一个流浪汉躺在那个旅馆门前的台阶上,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关于这个,我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我拔出腰带上的工兵锹,就可以干掉每一个威胁到我安全的人——工兵锹是一件很趁手的武器,每一个了解军事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可我在意的不是这个。这时阴沉而闷热的天空突然砸下一阵肥大的雨点。于是我把我的相机从三脚架上摘下,塞进背包里。我身上所有的包都是防水的,而我这个人——安心吧,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盛夏的阵雨,最多让我感到一丝凉意,仅此而已。


  于是我任凭雨点砸在我背上,嘴角带着无奈的微笑。我那硕大的背包静静躺在我身边。这个背包,连同我身上的装具,在这一路上引来了不少惊讶的目光。他们大概都惊讶于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削的亚洲人,居然带着这么多的包如此快步走在乡间小路上——背上一个最大的,左腰一个大的,右腰一个小的,屁股后面还有一个形状奇怪的包,里面装着一把工兵锹。而我的大背包,我转头看了看,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把它的形状撑得饱满而圆润。这是解放军01式寒区背包,75升+15升的容量。每一个鉴定过这个背包的人都会告诉我,这个背包比部队配发的那种,仅仅只是少了一个军戳而已。可是事实是,它在前一天晚上居然因为质量问题害得我陷入绝境。于是我突然想到新闻里说的,沈阳军区的党员突击队,用这个背包装满物资,强行军25公里进入灾区的故事。而我——近似也许更重的负荷,已经连续行走了2天一共50公里。当然,我走的是平路,和他们没法比。这时我突然想,或许我该清点一下我究竟带了些什么:
  帐篷。
  睡袋。
  防潮垫。
  两天的口粮,包括一袋黑面包,一袋火腿,一袋干酪,和一罐午餐肉。
  备用的衣物,两件短袖,4条内裤,4双袜子,一件长袖外套。
  一个硕大但不怎么亮的营灯。
  小钢杯,小勺子,毛巾。
  水袋包,里面装着3.5公升水。当我渴的时候,从肩膀上摘下吸管就可以喝。
  相机,铝合金三脚架。
  一小壶漱口水,防晒油,湿纸巾,草纸,小半块肥皂。
  雨衣,一卷胶带,一卷尼龙绳,一盒蚊香,一个迷你医药包,三盒火柴,两个一次性打火机。
  四节备用电池,针线包,外伤软膏,黄连素片。
  外加一个挂在外面的空的登山水壶。
  而我的装具里装着:
  地图,指北针,笔记本,笔,电子词典,四节充电电池,防火手套,一本旧了吧唧的毛主席语录。
  护照,手机,迷你收音机,还有找刘佳借的一个小MP3。
外加一把工兵锹,一只Moorhead出的户外工具包(包括一把多功能钳子,一把瑞士军刀,一只小手电筒)。
钱包,里面有几张卡,50欧元和70瑞士法郎。事实上,我并没有打算去用它们。


  这些东西加起来,很难说有多重——大约,超过30公斤吧,至少,就像我第一次出国时,拖的那个大皮箱一样重。事实上,当我在出发前精简装备的时候,已经精简到连肥皂都切掉了半块的程度。而剩下的这些东西,是为了应付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而携带的。当最糟的情况发生时,我也许可以依赖它们而不至于死在荒郊野外。但,最糟的情况却始终没有发生。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今天不可能到达奥地利境内的预定宿营点了。我的脚坏了,而且天色渐晚。如果我逞强,继续前进,只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那么,我现在或许应该去找一家旅馆。实在不行,我还应该回火车站来,然后在这个长椅上躺上一晚——这里有厕所,有水喝,至少比荒郊野外强上太多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陷入了绝境。但是我依然相信着自己的计划能力:


  Tipp1,在火车站周围找一家旅馆。我身上还有一点法郎,过夜不是问题。
  Tipp2,如果没有旅馆,就找一处可以放帐篷的草坪或着树林之类。要知道,阿尔卑斯山脚下,夜间难免有寒冷的下山风。如果能支起帐篷,起码就不会那么冷了。
  Tipp3,如果什么都找不到,就回到火车站的露天长椅,铺开睡袋,盖上雨衣,将就过一晚。


  雨突然停了,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汗臭。这时我突然醒悟过来,原来我所计划和向往多时的旅程,其实只不过是一次没有目的地的流浪而已。

后来的事情是,我居然拖着两条已经开始麻木的腿开始在这所小城里找旅馆。很不巧,所有的旅馆都住满了。我还记得当时我求一家旅馆的老板让我在前厅凑合一晚。“不行,抱歉。”说着他就关上了门。

接着我又用最后一点力气走回火车站,歪在长椅上。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在这长椅上过一夜了——想到这里,我突然轻松起来。其实情况也没有那么坏嘛!

再看看路灯下的雨点,我不禁开始对我自己骗自己的能力感到由衷的钦佩。一阵山风吹来,冷得好像一切热情都冻成了冰。

“你去哪?”一个人问我。回头,是车站的售票员。

“Konstanz.”我这样回答他。看来我当时是打算放弃了。“可是回Konstanz已经没车了吧?”

“有的。下一班是十五分钟后,末班车。”他招呼我跟他过去,然后在自动售票机上给我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那个价格我还记得:14法郎,一点也不贵。也就是说,其实我并没走出多远。

  所以这段旅程的结局在我看来无比荒谬。我拿着那张车票赶上了火车,然后两小时的时间里,我就看着我两天来走过的路像倒带一样在眼前闪过——我走的线路基本是沿着铁路的。两个小时之后,我就回到了KN。借用后来一个朋友的反问 :你说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下火车的时候,我已经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了。两个海关警察狐疑地盯着我,于是我凑过去问:“要检查护照,是吧?”

 警察点头,伸手。

  我把护照递过去。“你去瑞士干什么?”警察问。

“问得好,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买什么东西了没?”

  “买了一支药膏,8法郎。”

  “没别的了?”

  “没了。现在我还要走四公里才能回家。”我用最后的力气冷笑。

  警察翻了翻我的护照,还给我。“走吧。”他挥挥手。

 

  评论这张
 
阅读(1355)| 评论(11)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